母亲今年七十九岁,是个连自己名字都认不全的普通妇人。可就是这样一位没读过一天书、一辈子围着家庭打转的家庭主妇,用她瘦弱的肩膀,扛起了我们姊妹五个的成长,也扛起了那个一穷二白的家。
那时父亲是井下矿工,踩着黑暗下井,顶着星光回家,挣的钱仅够勉强糊口。家里五个孩子正是能吃能造的年纪,锅碗瓢盆里总显得捉襟见肘。为了让我们能多吃一口饱饭、多添一件衣裳,母亲咬牙去了马村煤矿选运科当临时工。这一干,就是三十多个春秋。
她的日子,是被“两头赶”的忙。白天在矿上搬卸煤炭,汗水浸透衣衫,手上磨出厚厚的茧子;可再忙,也得掐着点往家跑——我们放学要吃饭,她不能让孩子们饿着肚子等。傍晚收工回来,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下,她又坐在炕沿边,借着微弱的光给我们缝补衣裳、纳鞋底。我们的衣服总是“老大穿完老二穿,老二穿完老三穿”,补丁摞着补丁,可经母亲的手一缝,总显得整整齐齐、干干净净。我们常打趣她:“妈,您这临时工,比正式工还上心!”她只是笑着抹抹额角的汗:“你们穿得体面,妈心里踏实。”日子虽清苦,可只要能闻到母亲做饭的香味,能摸到她缝补的暖衣,一家人就觉得心里亮堂,满是安稳。
母亲没教过我诗词歌赋,却用最朴实的话,给了我一生的底气。小时候在学校跟同学打架,我鼻青脸肿地哭着跑回家,委屈得直跺脚。母亲没有拉着我去讨说法,也没有柔声哄我,只是蹲下身,用粗糙的手擦掉我的眼泪,眼神坚定地说:“别哭。男子汉大丈夫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。你得好好读书,把自己变得强韧,别人自然不敢欺负你。”那时候不懂,只觉得母亲“狠心”,可后来走南闯北才明白,那句“别哭”里,藏着她最深沉的期许——她希望我能成为顶梁柱,而不是躲在她怀里的孩子。
长大后,我想给家里挣点大钱,东拼西凑借钱买了辆货车跑运输。可没经验的我,不仅没赚到钱,反而在县城跑车时,因一场纠纷被当地村民扣了车。那几万块钱,在当时是全家人一辈子的积蓄,就这么打了水漂。我蹲在陌生的街头,看着灰蒙蒙的天,只觉得天塌了!我不仅没让家人过上好日子,还把家里拖入了更深的困境。回到家,我整日无精打采,不敢看母亲的眼睛,满心都是愧疚和自责。母亲看出了我的煎熬,她没有一句埋怨,只是端来一碗热粥,坐在我身边,轻轻拍着我的肩膀:“娃,钱没了咱能再挣,车没了咱能再买,可你要是垮了,这个家就真的垮了。有妈在,天就塌不下来,啥坎儿咱都能过去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带着疲惫,可我知道,那几万块钱,她得在矿上搬多少吨煤才能攒下来?她心里比谁都疼,却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,只把最暖的安慰给了我。那一刻,我趴在母亲的腿上,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,所有的迷茫和无助,都在她的抚摸下渐渐消散——母爱,从来都不是金钱能衡量的,它是我最坚实的后盾,是我跌倒了还能爬起来的勇气。
后来,我考上了蒲白矿务局技校,成了一名“煤二代”,接过了父亲的接力棒,日子也慢慢好了起来。本以为能好好孝敬母亲,可一场意外,又让她为我揪碎了心。那天沟边突发塌方,一位老人被掩埋,我想都没想就冲了上去。可就在救援过程中,二次塌方突然发生,我也被厚厚的泥土和石块埋了进去。黑暗中,我只觉得呼吸困难,脑海里闪过的,全是母亲的脸。
等同事们拼尽全力把我挖出来时,我浑身是泥,衣衫破烂,脸上还带着划伤。远远地,我看到一个瘦弱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来,是母亲。她赶到我身边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我,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,“扑嗒扑嗒”地往下掉,砸在地上的泥土里,也砸在我的心上。那眼泪里,有后怕,怕她再也见不到我;有心疼,心疼我浑身是伤、狼狈不堪;更有庆幸,庆幸我还活着。过了好几分钟,她才哑着嗓子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“娃……咋样?疼不疼?”我强忍着身上的酸痛,挤出一个笑容,慢慢走了两步:“妈,我没事,你别担心。”她盯着我看了半天,确定我真的能走,才转身往家跑。不一会儿,她提着一个包袱回来,里面是干净的衣裳和毛巾,她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帮我擦掉脸上的泥污,催促着:“快换上,别冻着了,沟里风大。”她的手很抖,擦得却很轻柔,仿佛我是一件易碎的珍宝。
我的母亲,她一生平凡,没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说不出什么华丽的话语。可她用三十多载临时工的辛劳,给了我们温饱;用一句句朴素的叮嘱,给了我们勇气;用一次次无声的守护,给了我们心安。在别人眼里,她只是个普通的老太太,可在我心里,她是我的天,是我这辈子最伟大的母亲。
母亲的爱,像春雨,润物无声;像暖阳,照亮我人生的每一个角落。这份爱,早已刻进我的骨髓,融入我的血脉,让我一生都有勇气面对风雨,也永远记得回家的方向。


蒲白公众号
蒲白视频号
蒲白抖音号