矿区人向来比较注重传统节日,端午前后,罕井的街头巷尾便飘起了粽香。
菜市场里,卖粽子的阿姨支了个小摊,糯米、红枣、豆沙摆了满满一桌。我站在旁边看了许久,看那些碧绿的粽叶在她手中翻转,糯米被裹进去,绳子一绕,一个棱角分明的粽子就成了。可总觉得哪里不对——那粽叶太小了,不如记忆里母亲用的那样宽大;那手法也太利落了,少了几分笨拙的温情。
记忆里的端午,是从母亲买回粽叶开始的。
清早,母亲带着我去菜市场,在堆得小山似的粽叶摊前挑挑拣拣。她要选那种叶片宽大、颜色青翠的,一张张展开来看,闻一闻,有草木的清香。回到家,粽叶要泡在大盆里,糯米也要泡。母亲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面前摆着三个盆:粽叶、糯米、红枣。我则搬个更小的凳子坐在她旁边,名义上是帮忙,实则是捣乱。
母亲拿起两片粽叶,交叠成漏斗状,抓一把糯米填进去,再塞两颗红枣,铺一层米,手指压实,粽叶翻折,最后用绳子绑紧。动作不算快,但每一步都稳稳当当。我在旁边看得手痒,抢过粽叶学着做,结果米从各个缝隙漏出来,粽叶被我折得皱皱巴巴。母亲也不恼,接过去重新包好,说:“这个归你,记号是绑得最丑的那个。”
煮粽子的时候,满屋子都是清香。那香气糯糯的、甜甜的,从窗户飘出去,飘满整个院子。我守在冒着热气的铝锅旁,一遍遍问:“好了没有?”母亲用筷子戳一戳,说:“再等等。”等到终于可以出锅,我迫不及待地拆开绳子,粽子烫手,我一边吹气一边剥,糯米黏在粽叶上拉出细细的丝,咬一口,红枣已经化成了甜糯的馅,混着粽叶的清香,烫得我直吸气。
如今,我忙于自己的工作和小家,端午很少能赶回家,母亲便在电话里问:“想吃粽子吗?我给你寄。”我说不用,超市里什么粽子都有。确实什么都有,肉粽、蛋黄粽、蜜枣粽……包装精美,口味繁多。可买回来一吃,就是感觉不对,糯米还是糯米,粽叶还是粽叶,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。
去年端午,我终于回了趟家。母亲说:“我给你包粽子吧。”我说好。她依旧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,面前的盆还是那几个,只是她的动作慢了许多,手指也不如从前灵活。我坐在旁边,不再捣乱,只是安静地看着她。粽叶在她手里翻转,糯米填进去,红枣放进去,绳子绕了几圈,她拉紧绳头的时候用了用力,手指关节微微发白。
粽子一出锅,我就剥开一个,咬了一口。糯米很软,红枣很甜,可我愣住了。我说不清是哪里不对,也许是米太糯了,也许是枣太甜了,也许都不是。母亲问我好吃吗,我说好吃。可我心里知道,这已不是回忆里的那个味道了。
不是粽子变了,是我变了。是我离那个守在灶台边一遍遍问“好了没有”的孩子太远了。是那些守在灶台边等待的时光,那些端午清晨满屋飘香的记忆,那些被母亲包容的捣乱和笨拙,再也回不去了。
我们怀念一种味道,往往不是怀念味道本身,而是怀念那个被爱着的、无忧无虑的自己。粽子年年都有,可母亲包的粽子,只存在于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夏天。
粽叶还是那片粽叶,糯米还是那些糯米。只是吃粽子的人,再也吃不出儿时的滋味了。并不是味道变了,只是时光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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