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站在舞台中央,影子被钉在墙上……”王菲演唱的《主角》主题曲,悠扬而温柔的旋律缓缓铺开,一瞬间,所有情绪翻涌,封存已久的记忆不断在脑海中闪现。《主角》写尽戏曲人一生的起落,而根植在我记忆深处、萦绕不散的秦腔,是祖辈留给我的念想,也是我最难割舍的乡愁。
于我而言,秦腔从来不是高雅的舞台艺术,它是黄土地上最朴素的乡音,也是我最简单纯粹的童年记忆。从前在乡下,庙会是整年最热闹的时候,奶奶总会带着我赶往各村去看戏。各村的庙会大抵相似,村头搭起简易戏台,锣鼓一响,十里八乡的人都聚拢而来。奶奶温热的手掌牵着我的手,挤过密密匝匝的人群,找一处安稳的地方坐下。胡琴拉起,梆子敲打,高亢粗粝的秦腔穿透喧闹,飘荡在村庄上空。
那时年纪尚小,看不懂台上人物悲欢,分不清生旦净丑,只是贪恋庙会的热闹。奶奶看得认真,目光紧追着台上演员,嘴里轻轻跟着哼唱。我依偎在她身边,台上唱腔高亢跌宕,耳畔低吟温柔绵长,风穿过树梢,人声、戏声揉在一起,简简单单,成了我童年最温柔的印记。
记忆中秦腔是无处不在的,它总会以不同的形式,填满乡村生活的闲暇与劳碌。田间地头,便是最广阔的戏台——老式收音机往田埂上一放,滋滋的电流声过后,响亮的秦腔破空而出。烈日灼人,汗水浸透衣衫,枯燥繁重的农活,因一段唱腔便少了几分苦涩。平日里爷爷奶奶最爱守着电视机看戏曲节目,只要农活闲下来,便永远定格在戏曲频道。起初,我是耐不住性子的,总盼着切换成连续剧或动画片。久而久之,便也渐渐静下心,跟着他们一同守候在屏幕前,看台上人物粉墨登场,品读一出出直白质朴的人间故事。
奶奶是我最早的戏曲启蒙人。她没读过书,当年只在生产队上过几天识字班,认得的字不多,却能熟记许多秦腔的经典唱段。闲来无事时,她便一字一句耐心教我哼唱《红灯记》的刚毅凛然,《三滴血》的婉转灵动,轻柔的哼唱声在质朴的农家小院里回荡。她还会一边劳作,一边给我讲述戏曲故事,《三娘教子》的恳切教诲,《铡美案》的刚正不阿,戏文里的忠义、良善与公道,悄悄在我心底扎根。乡下人偏爱秦腔,从无复杂缘由,只因戏中有真情、辨善恶,藏着普通人最纯粹的生活期许。
记得有一年秋季,家里种了十几亩苞谷,彼时乡村尚未普及脱粒机,秋收之后,金黄饱满的玉米堆满整个院落。漫长的秋日,爷爷奶奶带着我们姐妹三人,整日坐在院中,手工剥搓玉米。昏黄的灯泡照亮静谧小院,空气中弥漫着玉米干爽清甜的香气。爷爷奶奶手上劳作不停,闲谈间细数戏曲典故,谈及兴致之处,便随性放声唱上几句。嗓音粗粝直白,唱腔抑扬顿挫。劳作的疲惫,在婉转唱腔中缓缓消散,欢声笑语夹杂着秦腔余韵,萦绕在小院上空。多年以后回想起来,我才明白,这便是庄稼人最纯粹的苦中作乐,是黄土地儿女刻入骨髓的通透与豁达。
那时,爷爷奶奶时常跟父亲念叨,想让我们学唱秦腔,可当年的我们羞涩懵懂,悟不透唱腔深处的深意,只觉曲调晦涩枯燥,一味推脱躲闪,全然不懂长辈的一片苦心。他们想要传承的,从不止几段唱词,更是戏文中坚守的善良、正直与坚韧。世人偏爱秦腔,爱它直白分明的善恶,爱它滚烫赤诚的真情,更爱普通人逆风生长的坚韧韧劲。
流年静默,岁月更迭。爷爷奶奶已离开我们多年,旧时乡间的戏台早已不复存在,泛黄的老式收音机落满尘埃,唯有那熟悉的秦腔曲调,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,从未消散。
而今再听秦腔,熟悉韵律一响,陈年往事尽数翻涌心头。田间挥洒的汗水、亲人相伴的温情、乡土淳朴的烟火,皆揉进婉转顿挫的唱腔之中。祖辈虽已远行,但他们吃苦耐劳的品性、淳朴善良的本心、直面苦难的豁达,早已融入我的骨血。每当人生深陷坎坷困顿,耳畔便会回荡起熟悉的秦腔,声声铿锵,赠予我迎难而上的底气,赋予我永不言弃的毅力。
一曲秦腔,一世乡愁。这黄土孕育的乡音,是刻在血脉里的牵挂,是揉进岁月里的思念。漫漫人生路,我将怀揣赤诚,坚守本心,坦荡而行,向阳而生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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