芦苇,一种多年生植物,其根状茎极为发达。它们遍布于江河湖泽、池塘沟渠沿岸以及低洼湿地,几乎在所有有水源的开阔地带都能迅速繁衍,形成连绵不断的群落。即便是森林之外,只要有水的地方,芦苇便能茁壮成长。在秦岭北麓的小山村,芦苇同样是不可或缺的自然景观。我少年时便已领略过芦苇的独特魅力。春天,它们悄然发芽,经过夏季的旺盛生长,一片葱郁的芦苇荡便展现在眼前。当夏风吹过,芦苇发出簌簌的声响,成为乡村中一道天然而美丽的风景线。
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,芦苇是大自然馈赠给农民的珍贵礼物。在我们村子,编席和编垫干是常见的手艺,许多成年人,甚至一些妇女都会。席子用途广泛,既能晾晒谷物,又能作为盖房铺瓦的垫层,还能供人们乘凉。夏季,麦子晾晒后,夜晚的晾晒场上满是铺着席子乘凉的人们,大家谈天说地,欢声笑语不断。垫干则主要用于晾晒谷物,还可盖水缸,而编席的原材料,正是芦苇。手艺精湛的人,编席收入能占全年收入的很大一部分,成为家庭的重要经济来源。秋季,芦苇叶子枯黄长老,此时正是收割用来编席的好时机。
编席工序繁杂,要先割回芦苇,去除叶子和外皮,再用梭子破成篾子(梭子根据芦苇粗细和篾子宽窄分为三叉或四叉),最后用石磙碾软才能用来编席。
每一道工序都凝聚着辛勤与家人的奉献。收割芦苇时,热闹的场面不逊于收割麦子。芦苇多生长在水域或靠近水的旱地,男人们穿着雨鞋下水进行收割,妇女们则协助捆绑、装车、运输,然后将芦苇晾晒在场上。剥除芦苇叶和壳的任务通常由孩子们在课余时间承担,我也经常参与其中,为了能早点休息,剥得飞快,手被划伤是常有的事。破芦苇篾子时,需要根据席子的尺寸和芦苇的质量挑选合适的梭子。碾压芦苇篾子的工作通常由成年人在夜晚完成,沉重的石磙反复碾压,令人筋疲力尽。编织席子是最为艰辛的工作,需要人们长时间蹲在地上,由于当时电力供应不便,常常要点燃煤油灯,烟熏和弯腰对身体的损害极大。一张席子的编织往往需要两到三天的时间,编织过程中,篾子在大人们手中灵活穿梭,非常美观。编织席子分为起头、编织、闷席、折席等多个步骤,技艺娴熟的人还能编织出各种纹路,既实用又具有观赏性。编织席子一般在土窑中进行,一方面是因为窑内冬暖夏凉,另一方面在计划经济时代,为了生计,人们只能在私下里偷偷编织席子。小时候,我经常看到有人在窑背上呼唤家人用餐,我呼唤父亲吃饭的情景至今记忆犹新。父亲、大哥、二哥白天忙于生产队的农活,晚上则编织席子以补贴家用,目睹他们的辛劳,即使剥芦苇再累,我也觉得微不足道。
芦苇不仅能编席,还能打箔子用于建房。过去的木房,大梁、檩椽安好后,铺上箔子,抹上草泥,再盖上瓦,房子就建成了。编箔子相对简单,用麻绳将芦苇串起来即可。
除了编织农用制品,刚发芽的芦笋也是那时的美味。小时候食物匮乏,人们依赖大自然的馈赠,芦笋便是其中之一。开春,芦苇发芽,鲜嫩的芦笋从泥里挖出洗净就能吃,口感脆甜,深受孩子们喜爱。春天的芦苇地成了孩子们的乐园,为了不伤害芦苇生长,孩子们只挖边缘的芦笋。
随着时间的推移,人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大的变化,芦苇逐渐不再像从前那样重要。但每次经过芦苇荡,我仍会聆听它的声音,看它随风摇曳。芦苇既承载着我的童年记忆,也寄托着我对逝去父母的怀念与追思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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