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遥绝不像世界上那些久负盛名的大作家，在写作前总要做这样或那样的准备，也不像中国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那些作家，总要将一间书房布置得完好才能写下笔墨。路遥只有一方矮矮的书桌。那不是用珍贵的梨花木或楠木制成，不是由技艺高超的匠人精心打造，不是被它每一任使用者当作宝物所珍视，却是我们探寻路遥写作之路最为重要的见证者与记录者。

我在路遥文学纪念馆见到了他的书桌，它与我学生时代使用的桌子并无不同。我曾在那一张张破陋的木桌上写下青春的记忆，路遥这张载有他文学生命的书桌也保有属于写作者的许多时刻。那些将故事情节如水般流畅贯通的欣喜，那些对不同人物难以捉摸的前途命运的思索，那些用丰满的形象将一片空白填补起来的满足，那些将某个人物写得让读者失落……路遥一笔一画将这些时刻写进了书中，嵌在了桌上，印在了我们拜访者的心里。

路遥的书桌上留有他最喜爱的宝塔牌香烟。相传他用工资的大半数额购买香烟，因此虽有许多稿酬，但他的生活仍旧谈不上富足。路遥的香烟只在夜晚点燃，夜晚宁静而又神秘，那黑色的纱笼罩大地，为写作的人打开窥探生活的第三只眼，脑海中构思想象的另一扇窗。燃起香烟就是燃起一盏灯，那灯照亮写作者的笔尖，就是扇起一阵风，那风吹开脑海混沌一团的雾。谁说灵感只在无声处发出沉闷的响，烟雾弥漫的时候它更掀起潮水般翻涌的浪！站在路遥书桌旁，我看到那上面的香烟已等得焦躁，它们受够了长时间的冷遇，企图呼唤一位逝去者崇高的灵魂，渴望在缕缕雾气中交织惊心动魄的情节。

所幸它们在书桌上并不孤独。还有那些遗留下来的手稿，集结出版作品的文集，与后来者纪念路遥的文章。《平凡的世界》手稿不是仿本，那被岁月蒙上厚厚一层时光中的痕迹说不了谎，那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纸张笔墨散发出的独特感觉说不了谎，那一个个永远定格在平面上、恪守于四方中的方块文字说不了谎。书桌上重叠着的一沓手稿写出平凡世界中被命运丝线拉扯着的人们，也写出路遥短暂而又辉煌着的不朽人生。多少个奋笔疾书的夜里，多少个不知春秋的紧要关头，一朵朵摇曳着的花在路遥的笔尖盛开又凋落，他有意将春天写得那样动人，有意让一切繁华的景色在秋天迎来它的落幕。路遥将自己的生命摆入其中，他要在那些久存的手稿上留下一只啼血的杜鹃，留下庄子梦境一样永不消逝的蝴蝶，留下人生一条长长的路，留下那路上遥远的旅途与永远看不完的风景。

路遥的书桌上刻着他走过的路，他用一支笔为镐进行永不停歇的劳作，在文学海洋中一直游到海水变蓝。贾平凹说路遥是一位斗者，这话说得不错。多数人总继承先辈们垦过的土地，路遥偏要拓出属于自己的一片原野；多数人总在舒适的环境里消遣过活，路遥偏要开启大漠深处的心灵禅修、偏要将自己摁进泥土里，与大地产生联系。我想，路遥绝不知道他的人生什么时候是个头，他只晓得自己一旦上了路，就要不停地走，不停地用苦难磨砺自己，用平凡塑造自己。

像牛一样劳动，像土地一样奉献。我感慨黄土地上孕育出来这样一个赤子，感慨他在弯弯曲曲的道路上留下的许许多多的足迹，感慨他走过的每一片山坡，每一道河流，都有他唱着的信天游的歌声，写着的人们用力生活的故事，留下的一曲劳动者壮丽的史诗。